或許是為了與市面熱銷的勵志書籍並列,麥田出版的《月亮與六便士》於書背寫道:「我膽敢成為別人眼中不可理喻的瘋子、執迷不悟的傻子、冷酷無情的負心漢,只為不付內心的熱情與理想!」句末的驚嘆號讓本書更添戲劇色彩,然而事實上熱情與理想在書中反而是受到苛刻檢視的存在,因此此書絕對稱不上是一本勵志小說。

 

三個女人,三種自私,圍繞身旁的六便士

故事中史崔蘭一共苛待過三個女人:自己的妻子(史崔蘭夫人)、朋友之妻(史特洛夫夫人),以及在大溪地娶的第二任妻子(愛塔)。從這個角度而言,毛姆似乎有些厭女,但除了生理上的意義,這些女性或許也可以作為把史崔蘭絆住的價值集合體,它們分別是家庭、愛情和純粹的欲望:

 

史崔蘭夫人憤恨他,竟不是因為他破壞家庭完整,而是因為他離開是因「理想」而非女人:後者她可以一搏而前者她無能為力且無法接受,因此在自尊心的驅使下,她甚至創造出一段輿論裡的婚外情使眾人同情自己,試圖打造「慈愛母親、悲慘人妻」的人物設定,說多了都是淚,卻裡外都是謊言。相比之下,史崔蘭對於自己的惡劣本性知根知底且知無不言,「已經養活她十七年,接下來她可以試著養活自己」的論調看似絕情,卻與多年後妻子事業的成功相互應和,所言不無道理。「那樣太不合理了!」史崔蘭夫人的姊姊如此驚呼。「和諧完整的家庭」是他們的理想,想要為此留下史崔蘭,可是摻雜了虛假成分的理想,是否還有遵守的道理?

 

相較於史崔蘭夫人的「完整家庭」的需求,史特洛夫夫人的「自由戀愛」需求偏重個人性。愛情是古今中外藝術家趨之若鶩的主題,苦戀男女的血淚凝煉出一部部偉大的傑作,史崔蘭這個致力成為藝術家的男人雖然輕看家庭,但總該願意為愛付出吧?然而史崔蘭既拋棄家庭之後,又一次拋棄愛情,實因史特洛夫夫人口中的愛情也有一部份是藉口,為了隱藏自己不堪的內心─無法忍受救過她且愛她的丈夫。

 

「女人可以原諒男人對她造成的傷害,但她有永遠無法原諒他為了她所作的犧牲。」

 

不忠貞的決定完全依據史特洛夫夫人的自由意志,而她願意追隨史崔蘭的理由,是用愛包裹的逃避。拋棄如此愛情,是否能稱為絕情?

 

第三個女人是最可怕的女人。愛塔與史崔蘭共組家庭,對他有著近於愛情的執著,可以說是其他二女欲望的集合體,「你是我的男人,我是你的女人,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她說,然而比起其他兩個女人卻是最無知的存在,我認為這是史崔蘭無法逃離她身邊的理由:在大溪地這個接納他的原始之地,愛塔的感情與他對繪畫的衝動極為相似,皆原始而純粹且遠離文明,這種衝動是史崔蘭一直追隨且無法逃離的。

 

「最終她們還是得到了你,落在她們手上你無能為力。」

 

這句話既像在諷刺愛塔,也像在自嘲被繪畫的衝動縛住的自己,他們都絕決而熱情,並且對此無能為力。當史崔蘭決定留下,她跪在他腳下猛親他的腿,像極了史崔蘭服從欲望的模樣:為之狂喜,也為之狼狽不已。因此愛塔不顧他的意願執意要他留下時,他必須接受這種自私,否則便是否定自身的生存價值。到最後象徵現實的六便士並沒有被史崔蘭踩在腳下,而是即使夢想完成也始終圍繞著他。

 

月色曖昧不清,夢想撲朔迷離

序中提到書名出處:「月亮是理想,硬幣是現實」、「當你仰望月亮時,往往忘了腳下的硬幣」,看似要人在理想與現實兩個對立的價值作抉擇,其實不然,我覺得以「仰望月色撲朔迷離,觸手可及的只有硬幣」來詮釋書名會比較恰當。史崔蘭眼裡的月亮應該不是十五月圓那樣清明的存在,無論敘事者流暢的文筆或著史崔蘭本人拙劣的言詞都無法形容他的欲望,因此不能用「理想」這種有明確框架的理性言詞來描述史崔蘭的衝動。我們使用「理想」一詞時,更偏向「完成一幅曠世巨作」、「成為一名優秀的畫家」等明確的理由,然而史崔蘭「對那些畫並不感興趣」,他的目的並非畫作本身,而是繪畫這件事,後者能夠呈現心目中的景象,一旦達成目的,前者就立即失去意義。

 

「他活在夢裡面,現實對他來說不具意義。」

 

比起「理想」,「夢想」一詞更適合形容史崔蘭的衝動,兩個詞的區分也昭示他「與一般反叛者劃分開來」(引自書序)。史崔蘭的夢想更加原始、純粹且粗野,如同他的人,因此臨終前的他袒胸露臂,沒有色彩加冕於身;目不能視,無法看見世界的精彩,不帶天才的光環,以最荒蕪的姿態死在原始的大地。這種具有「色即是空」情懷的夢想,很難激勵讀者為自己的理想奮鬥,除非我們對於此種荒蕪落魄的死亡不甚在意,甚至也不顧畫作的價值是否能在死後得到認同─這不是天才的結局,而是瘋子的結局,這是苦行者的結局,也是最適合大畫家的結局。

 

落入凡塵的月亮,照亮遍地的六便士

最後,再次強調本書不是勵志小說,而讓讀者誤以為本書是勵志小說,說不定是毛姆刻意為之的惡趣味。史崔蘭這輪皓月不是拿來追求,而是用來讓遍地的六便士無所遁形的。如果受到本書鼓舞而熱情洋溢的投入夢想,切記,很可能史崔蘭不是你的模板,史特洛夫才是你的榜樣,畢竟他才是對畫作意義獨具熱情的人,而大部分人投入繪畫的理想多是因為受到意義的啟發而無法忽視意義,例如「想要畫出很美的作品」,而史崔蘭可不管作品美不美,那是史特洛夫的工作。就算轉換角度,讓自己進入史崔蘭的視角,擺脫一竿子世俗壓力還懟他們懟得爽快到不行時,別忘了,拖曳你前進的可能是你想擺脫的東西,這種前後夾擊的狀態,絕對不會讓你覺得自己是天才。

 

這種解析如果太刻薄的話,請別怪我,一定是受到毛姆影響的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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